在大學裡，耕一畝理想的夢土--清華學院
李天健
 

人生熱情何處尋
有次跟幾位同學聊天，其中一位大四同學剛結束研究所推甄，順利被錄取。我問他近來覺得如何，這位同學說他很迷惘，覺得四年來總是跟著老師的課程在學習，一直缺乏自己的想法，也沒有自己的方向。我再接著問，在同一屆幾十位同學裡，多少人對本系專業有熱情，他說大概五六位。
這是台灣高等教育最根本的問題，多數大學生缺乏對自我的探索能力，大學四年經常沒有真正協助學生探索自己的人生方向，發展獨立思考、思辨價值的能力。另一個同樣重要的根本問題是，多數大學生與社會母體缺乏深刻的連結，無法感受自己的存在對他人、對社會的意義，形成自己的基本價值。
沒有人生的熱情，也沒有社會的理想，這肯定不是大學教育期望培養的人才。但是，台灣的大學，每天都在製造這樣的學生。
 

住宿教育：從生活中學習
所有的大學教育工作者，都需要認真面對這麼一個處境：台灣的學生在升上大學時，大多不了解自己，也跟社會沒有連結。培養自我探索的能力以及發展學生與社會的連結，才是台灣高等教育當前的首要之務。不重視這兩個面向的大學，不過是高級一點的職業訓練所。然而，自我探索與社會連結並不主要是知識的學習，更不是道德的教誨，一般的講課學習模式，不容易提供有效的協助。它需要的是一種體驗性的學習環境，需要從生活中學習。
近日開始有倡議在專業教育與通識教育之外，大學教育需要發展第三個範疇：住宿教育，在學生的宿舍生活中經營一種學習環境，促發學生的自我探索與社會關懷，並將兩者結合為一，開展學生對於生涯的想像與期望。
清華大學於2008年9月設立了清華學院，每屆招收一百五十位學生，包含全校各科系的學生同住一棟宿舍，透過各種課程小組、學習家族、讀書會、生活社群、寒暑假活動等等，不斷的擴展與深化學院裡不同科系同學之間的互動經驗，發生不同想法與價值觀的碰撞，帶動對自我更深的探索，造就了清華學院獨特的探索自我的環境。

生命與生命的相遇
有位就讀計量財務金融學系的學院同學M痞，談到他在清華學院的感受。他說：「在系上與同學相處，就像是公司同事一樣，以專業知識的討論為主；社團裡的夥伴是朋友，大家有共同的興趣；在學院裡面，是一種像家人的關係，可以很自在的做自己，談論彼此深層的價值觀和想法。」
目前一般住校大學生，只有寢室生活，沒有宿舍生活。回到宿舍，學生通常就待在寢室裡，上網、打電動，變成電腦與電腦相遇，極度缺乏人與人，生命與生命之間的對話互動。清華學院推動的住宿教育以一整棟宿舍的學生為對象，營造一個豐富的互動環境，透過活動與課程，搭建各種對話平台，讓有共同興趣的人聚在一起，讓不同的想法與價值觀有機會相互碰撞。
台灣的大學生不是沒有想法，只是缺乏彼此認真看待的互動關係，只好默默隱藏在心裏。許多學院同學常說，在這裡可以遇到一群認真的夥伴，彼此會重視對方的感受，珍惜對方的想法。年輕學子不是沒有想做的事，只是缺乏同伴的支持、環境的鼓勵，讓自己失去跨出步伐的勇氣。如果問同學，清華學院的特色是什麼，最普遍的回答是：在這裏，什麼都可以嘗試，每一個想法都會被鼓勵，什麼都是可能的。因為強調陪伴與支持，學生有了嘗試與探索的勇氣；因為有志同道合的夥伴，學生有了創發與實踐的力量。
這種鼓勵分享，相互支持的氣氛，其實可以成為大學生的生活主調。這就是住宿教育的核心內涵。住宿教育的要點不是提供許多知識，而是營造一種充滿豐富互動，有支持力的生活環境。
年輕生命需要的是與生命的相遇。有位博士班學生在清華學院裡待了一年，後來去麻省理工學院進修，寫信回來，信中談到他多年前的大一經驗與晚近的學院經驗。他說：「在我大一時，我隨著許多人去選修心理學，現在回想當時的目的，可能是想藉由心理學了解人對於環境刺激或生命成長經驗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從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和學者的歸納來看待『生活經驗』。過去一年多在學院和學弟妹一起廝混，是我體驗到最寶貴的資產，真正的從他人生活經驗來了解一個人的生命故事，才能明白自己的角色還有著許多可能性，也是認識自我的好方法。」

看見台灣社會的豐富性
意識到自己的可能性，想要把它活出來，這就是人生的熱情。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對他人、對社會是有價值的，期望自己能夠做些事，讓這個世界更美好，這就是社會的理想。
對於社會的理想期望，不能外加於青年學生之上，而是由學子自身的體驗與自發的關懷逐漸形成。然而，同學們的成長經驗裡，對於社會不同群體的感受是有限的，對於社會議題的認識是簡單的，需要經歷許多體驗與思索，才能形成紮實的理想願景。
清華學院裡生命與生命的相遇，不只是在宿舍，外面的世界也可以是教室。
許多人開車去過東海岸，學院同學選擇用步行的方式，慢走東海岸。四天三夜八十公里的慢走旅程，那裡的人們在年輕學子的心中拉起了一條線，和這個世界重新連結。這趟旅程，既是出走，也是回歸自己。
許多大學生成長於農村，卻從小被耳提面命離開自己生長的地方，去外頭求發展，失去與土地的連結，缺乏對鄉土的肯定，自己的生命價值失去了根基。然而，學院同學在美濃農村的四天三夜營隊裡，舊有的刻板印象被翻轉，新的價值在產生，學院同學看見台灣社會的豐富性，與世界形成深層的連結。有位同學汪汪在美濃營隊結束後的心得寫著（部分摘錄）：
 

城市裡 你來我往的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仔細端詳前來的人?
一種距離 就是這樣永遠存在
 
在美濃 我 看到了
過去我在城市裡 總在尋找的幸福
 
我想美濃的太陽一定是被人民辛勤的手染紅的，而空氣裡瀰漫的暖是由他們的笑聲織的。
菜市場的喧嘩至燒酒雞大哥們的邀請。美濃，對我來說，是滿滿的滿足。

除了花東慢走、農村營隊，在週末假日與寒暑假期，清華學院安排了許多體驗活動，例如部落志工服務、NGO實習、尖石溯溪、海外參與、參訪獨立書店…等等。這些體驗活動，讓同學從感動到行動，年輕的生命在躍動，這樣才有機會走向理想的實踐。

走進不同群體的生活世界
「在生活中學習」做為住宿教育的核心概念，生活的場域需要被擴大。年輕學子需要走出校園，走入社會不同角落，體會不同群體的生命經驗與生活處境。每位同學的成長環境，或多或少都曾遇到新住民與她們的子女、來自南洋的勞工與幫傭、眷村裡的伯伯阿姨、部落裡的原住民族人、農村裡的老人家、身心障礙的朋友，但甚少有機會走進他們的生活世界。
例如學院安排的一門課程：「新住民家庭教育工作坊」，同學分組去新住民家庭為小朋友說故事，直接感受小朋友的家庭狀況與生活世界。有位人文社會系的同學敏萱在期末分享時表示，「在系上學了一堆新移民、全球化的理論，直到參與這個工作坊，才有機會在實際的場域印證這些學術上的討論。」另一位同學浩呆在課程將告結束時寫給指導老師的信中提到：「我之前一直在想一件事，不曉得在這學期課程結束後，是否還可以繼續去他們家做服務？因為我覺得小朋友的進步是需要我們長期努力的，一學期的服務對我而言好短，對他們而言似乎也不夠，如果就這樣結束離開我會放不下心，而且我也早就不把這個服務僅僅當成是一門課了，我會想要繼續看著他們成長與進步。」
缺乏實踐經驗的理論知識是蒼白的，沒有個人關懷的社會理想是空洞的。任何社會理想都必須植基於對個人生命的關懷，瞭解並重視關懷對象的感受與需要，但又須從個人關懷跳升到群體的層次，思考整個群體的處境，發展可以改善群體處境的行動方案。

社會理想的創發與實踐
在清華學院，一年級同學需要參加上下學期的服務學習，從志工服務的體驗引發對社會議題的關懷與探究。例如參與外籍勞工服務的同學，在新竹市外勞服務中心裡，擔任電腦班與中文班的助教，協助外勞朋友學習電腦與中文。在志工服務之餘，這些同學分小組去採訪外勞朋友，請他們分享生命故事，並且結合個人志工服務經驗，針對整個社會的外勞處境，寫一篇關於外勞議題的討論。
這是從個人關懷到社會理想的發展歷程。學院在同學的二年級上學期提供了一門課程：「社會探究」，延續同學在服務學習過程中的體驗與學習，形成各個專題小組，進行田野調查，分析問題癥結，並根據分析調查結果以及同學的理想願景，擬定行動方案，透過具體的行動，影響社會，改變社會現況。
從服務學習到社會探究，這些課程以行動為導向，旨在發展出有行動力的學生團隊，在課程結束後，仍會持續行動去實踐社會理想。清華學院成立至今一年半，已逐漸形成了幾個學生團隊，包括竹蜻蜓工作隊（88災後重建）、新住民關懷小組、都市空間小組、氣候變遷小組、步道勘查小組、農事小組、國際議題小組，正在發展中的有公民記者小組、農村探索小組、原住民部落文史調查小組…等等。
在這些學生團隊的發展過程中，行動與思辨交互並進，行動的體驗引發思索，探究的結果引導行動。團隊合作的過程，既是感受的分享，凝聚團隊情感；也是議題的論辯，交換不同角度與觀點，打破理所當然的價值判斷，脫出自我中心的盲點。這是一個結合自我探索的社會理想發展歷程，人生熱情與社會理想結合一起，開展學生對於生涯的想像與期望。
有位同學阿純，剛來到學院時，有次分享表示，「我是生科學生，不討厭生科課程，成績也還不錯，但剛進大學時，不確定自己該走向什麼。我最喜愛的其實是藝術，我熱愛音樂、熱愛文學、繪畫、電影…也都在我的興趣範疇。進大學時，覺得自己沒有別的選擇，就是把生命科學唸好，想像自己將來成為一個能被稱上文藝青年的生科系學生。」
在學院一年多，他有些變化。有段時間，逢人就說他以後不當生科研究生了，他說：「在學院這段期間，經常會去想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麼，思考人生價值的問題。如今會覺得，將來不讀生科研究所，也有很多其它選擇，選擇變得豐富起來，人生的選項不再只有一個，最近開始認真準備往文化工作者的方向發展。」

帶動社會進步力量
清華學院以住宿教育為中心，在協助同學探索自我的同時，也鼓勵同學參與社會，創發並實踐社會理想。清華學院不只是針對院內學生的教育計畫，她的目光同時看向社會，隨時準備在重要的時刻做正確的事。
例如在八八水災這樣的大變動時刻，當許多大學生暗暗自問可以做些甚麼，清華學院走出了它的步伐，災後第三天成立「竹蜻蜓工作隊」，安排近百位志工到屏東協助家園重建，隨後連續數個梯次，總計超過四百人次的志工參與，是災後少數有組織的大學生志工團隊進入災區救援。對於學院同學，不論有沒有加入此次志工行列，學院的行動都是最好的一次生活教育：在重要的時刻做正確的事。
唯有真正在乎某些人、某些事物，珍惜某些重要的價值，才能超越世俗的利益，在重要的時刻做正確的事，對社會產生影響力。這些態度與能力的養成，是一個長久而不間斷的學習歷程，學院提供的是一個起點。
清華學院既非針對菁英的教育，亦非培養菁英的教育。學院甄選學生，考慮的不是學業表現或優異才華，而是同學的探索動機以及對社會的關懷。學院的教育目標是培育具有理想性格的台灣青年，並不特意強調領袖或領導能力的培養。清華學院的教育對象雖是少數學生，其關懷與思考卻是針對台灣多數大學生的處境與需求。清華學院並非菁英主義的教育，而是具有理想性的通才教育。
以住宿教育為中心的清華學院，是一個孕育理想，培育理想青年的地方。在這裡，有人要發起校園空間改造運動，有人要催生農民市集，有人要去哥本哈根參加聯合國氣候變遷條約會議，有人要透過音樂與戲劇改變社會……。
培育理想青年，帶動社會進步力量，是清華學院的自我期許；在這裡，無限的可能性正在延伸。